情系井冈山

 
                      冯超
 
  “巍巍丛山入云天,滚滚松涛震山川,我满怀豪情把你歌唱,雄伟的井冈山……”
  早在中学时代,我就被许多关于井冈山的歌曲所感染,也读了不不少象《红旗飘飘》丛书这样的回忆录,也许从此有了英雄崇拜情结,寻井冈山怀有深深的敬意,一直想去看看。
  插队落户在赣南将近十年,离井冈山近了许多,可是阮囊羞涩,仍然只能“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直到1983年,我和刘雁女士决定旅行结婚去井冈山,这才真正圆了这个梦。
我们从上海坐火车去鹰潭,换长途汽车向南,去广昌(广昌曾是我插队的地方)、石城、瑞金一线,一路参观过去,由瑞金经赣州上井冈山。
  井冈山的山势比周围高出许多,远远望去如城堡一般。时值金秋十月,天特别的蓝,阳光明媚,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山下农民梯田里收割的景象看得清清楚楚。可是山上居然云雾缭绕,看不见山头。
  井冈山的中心叫茨坪,这是个南北狭长的山间小盆地,这里有几十亩水稻田。毛泽东早在发动秋收起义之前就曾踏勘过许多地方,他要挑选一个进退有据的地方做根据地。井冈山地处湘赣边界,罗霄山脉中段,机动的余地非常大:江西围剿急时可向湖南转移,湖南围剿急时可向江西转移,还可沿山脉南北机动,因为山脉直接和闽粤赣边界的五岭地区乃至东南丘陵相连。下山可以向广大地域的贫苦农民宣传红军的主张,上山可以很好地保存革命力量。这些稻田可以供养一支小小的军队,不怕山下围困。
  水田的周围是环形公路。1983年的时候,周围房子还不多,我们住在老干部疗养院,单间里两张小床,两个沙发,住一天才4元钱。只是洗澡是借木桶提水到洗澡房洗,这对曾是知青的我们来说,完全谈不上是困难。
  这里有毛主席的旧居棗八角楼,南山周围开出了一块台地,建起了一个纪念建筑群,有台阶、广场、角亭,中间是高高的红军雕塑,远处井冈山主峰五指峰,正好做了背景。
  台地水田东侧有一个小山坡,上面建有较早的红军烈士纪念碑,碑高十多米。顶上也是一个红军战士的塑像,山风吹拂着领章和帽徽,细雨洗去身上的尘埃,他的血肉早已化为永恒。
  纪念碑是一个标志物,面对着它,你会感受到历史的厚重,感受到开拓者的困苦和艰辛。这些逝者根本无法预见革命何时才能成功,新中国该是怎样的模样,他们要创造一个没有军阀,没有土豪劣绅,没有剥削的新社会。为着这个目标,他们承受了最大的磨难……
  我的妻子的父亲曾是山东抗大一分校的学员,也许是出于家庭教育的缘故,那天她对着纪念碑说了许多动情的话,我听了也不禁感动得热泪盈眶,我们围着纪念碑绕行,鞠躬再三,表达我们的崇敬和追怀。
  1983年的井冈山,夜晚是宁静的,灯火阑珊。我们沿着环形公路走了一圈又一圈,流萤眨着眼睛,路边的小溪缓缓流,在有落差的地方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仿佛有太多的故事要叙说。毛主席旧居和红军旧营房静静地座落在那里,令我不禁想走过去闻一闻,是不是飘出红米饭南瓜汤的香味?侧耳听一听,是不是传出稻草中熟睡的红军战士发出的鼾声?
  过去,方圆号称五百里的井冈山只有五条险峻的小路可以上山,由此形成五大哨口棗黄洋界、朱砂冲、八面山、双马石和桐木岭,其中黄洋界是最著名的。登上了黄洋界那一刻,我们张开双臂深呼吸,山风送来的湿润且带甜香的山林气息沁人肺腑,跳动出群峰的太阳把我们照得通体透亮。黄洋界的地势很高,可以清楚地看着小路如何弯弯曲曲伸向山下,如何通向那个叫茅坪的村庄。只要在哨口架设一挺重机枪,就可以控制周围500米所有的山头、道路和桥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难怪保卫战时,红军三发炮弹只炸响了一发,仍然把白军吓得连夜撤退。黄洋界纪念碑和毛主席《西江月·井冈山》词碑建立在一个小山包上,镏金大字闪闪发亮。
  文化革命中,这里曾建有一个大型的火炬塔,入夜后点亮灯光,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建造者想要建立一个象征,体现井冈山的革命火炬照亮世界革命的道路。显然,这是受极“左”思潮影响所致。最后,这个火炬灯还是拆除了。
  回茨坪的时候,我们没有沿着盘山公路走,我们手拉手穿树林、钻刺篷、跨小溪、跳岩石,居然走到了进入井冈山小井风景区的谷口。
  1983年的小井风景区,刚刚开始建设,山路已经用石材铺设。由于没有向导,我们不敢走得太远,看到山崖边有一条树丛中新开辟出来,紧贴崖边,之字形的石板路,就试着走下去,一直下到谷底。
  原来,这里是一个陡峭的山谷,山溪在这里汇成瀑布,从上而下,连着有五级瀑布,下面形成五个深潭。哗哗的水流飞泻而下,在半途播散开来,形成多股水柱或大片水珠,激起奔腾的水雾,响声如雷。又因为瀑布隐藏在山谷之中,回声和回声混成一片,水气逼人,蔚为壮观。
  在山谷的尽头,有一个天然的岩洞,洞口有碎石堆,象是倒塌的矮墙,洞口上方用红漆写了“红军洞”三个大安,因为井冈山斗争时期,曾有一位红军师长躲在此处养伤,由此而得名。
  原路返回,顺着山路,来到一排森板和土石盖起的房子前面,岁月风雨已使木板房风化成黑色,房子高大,这里就是红军小井医院旧址。当年条件极端艰苦,从官长到士兵,每天一律三分钱菜金,伤员就更加艰难,几乎没有药品。只能用盐水洗涤伤口,纱布也是用过洗洗再用。陈毅元帅当年受伤取弹头,让人把自己绑在树上,没有麻药,就用力挖,弹头取出来时,嘴唇已经咬破,浑身汗水湿透,伤口抹万金油了事。
  那时,白军多次趁红军主力下山的时机,偷袭井冈山。有一次敌人偷袭得手,红军医院的全部伤员和医护人员撤退不及,全部被杀害在门口的水稻田里,房子也被烧掉。现在看到的,是后来重盖的。
  茨坪环形公路以西,有井冈山革命博物馆,历史资料比较多,许多都是当地不断发现和充实进来的。
  过去我们只知道红军上井冈山前,山上有王佐、袁文才两个绿林豪杰带人在此占山为王,后来与毛主席的秋收起义队伍联合,但是后来因为战事紧张,来不及核实斟别,被误杀,解放后才被追认为烈士。在馆里,我们居然看到了王、袁的照片,但人死已不能复生。纪念馆里有解放后拍的袁文才的妻子手持藏在墙里几十年的井冈山农军旗帜的照片。那红旗的中央还未打上镰刀斧头,而是一张犁,看了叫人唏嘘不已。
  怀着对传奇般的历史深深的感动走出纪念馆,我们很久没有说话,是历史给我们的震撼太大?还是历史要我们好好地领悟其中深刻的含义?一场革命,无数的工人农民、志士仁人为之献出了生命,仅井冈山地区当地就有数万人牺牲。作为中国共产党领导下最初艰苦卓绝的斗争,井冈山第一个红色根据地的历史地位永远光彩夺目,永垂青史。
  十六年以后(1999年),我再次登上井冈山。这一次是和我女儿冯雁超一起来,她刚刚考上高中,我要她也来认识一下社会,感受一下历史的沉重。仍旧是按当年的路上井冈山,但明显感觉到江西的变化,道路在拓宽,高速公路在修建,井冈山也有很大变化。
  茨坪新盖了很多房子,游客猛增,水田的北端形成了一个集市。当年我和妻子住过的老干部疗养院已改作它用,井冈山上盖起不止一处的现代化宾馆。井冈山的夜晚很热闹,许多商店营业到深夜,流行音乐放了一遍又一遍,游戏机房、发屋也开到了这里,打工的人来自四面八方。交通有了很大发展,国营民营的旅游车一起存在,四通八达。
  我们先去看井冈山的主峰,旅游车穿越隧道,来到离五指峰最近的山口,阳光下的主峰依然是那么精神抖擞,含笑不语。再次登临黄洋界,依稀还是那样的山头、营房、石碑和堑壕,只是哨口的视野已经变得不再开阔,山坡上成片的松树林,蜿蜒而下的小路已经变成了林间小道,再也不能俯瞰群山、峡谷和山脚下的村庄茅坪。纪念碑维护得很好,金色的文字依然亮闪闪。
  小井风景区的五挂瀑布依然昼夜奔流,从谷顶到谷底架起了缆车,五彩缤纷的轿厢连成了串,缓缓地升降,等待登乘的人排起长队。我带着女儿参观了红军洞和红军医院。
庄严肃穆的井冈山革命博物馆变得门庭若市,京九铁道建有井冈山站,为参观瞻仰者提供了极大的便利。进馆参观再也不用登记姓名和地址,当年服务员曾惊讶我们旅行结婚来到这山里。如今她们再也不会为参观者来自四面八方而发出疑问。
  茨坪的北山新建了雕塑园,毛泽东、朱德、彭德怀、何长工、袁文才等井冈山斗争时期重要领导人和红军将领在这里都有塑像。贺子珍也有塑像,梳着长辫,手持久竹笠,腰系武装带,这位当年永新县城有名的美人能双手打枪,又是发动群众的能手,后来成了毛主席的伴侣。山风为他们低声吟唱,鸟语和花香陪伴他们迎送黎明和黄昏。
  雕塑园里的碑林围绕着城堡形的建筑,里面镶嵌了几十快黑色的大理石板,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自大革命时期开始,井冈山周围各县共有三万五千多个烈士献出了生命,他们的名字都刻在这里,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星,永远照耀着他们为之战斗的土地。
  再拾级而上,可以来到最高的平台,这里矗立着火焰状的井冈山革命烈士纪念碑。金色的材质光耀夺目。在这个平台上可以俯瞰整个茨坪盆地。站在茨坪的每个角落也可以看到这个金色的纪念碑变换的弧形和几何面在阳光下不断地闪烁跳跃,象征着井冈山革命斗争精神光照后人,直至永远。
  一场伟大的急风暴雨式的革命过去了。漫步在前人战斗过的地方,我们依然可以感受到历史对后人的鼓舞和激励,感受到历史赋予后人的使命和责任。毛泽东上井冈山的时候,不过三十四岁,正青春勃发。他和他的战友们一起改造中国,为人民谋福利,为中华民族的复兴写下了光辉的历史篇章。
  我不知道我的女儿对井冈山之行会有什么感受,她也许未必会理解我情系井冈山的缘由,但我相信她的思考一定会是认真的。
  从北山上下来的时候,我想起了插队时一位赣洲知青教我唱的歌:
  山前有一条弯弯的小路,
  路旁开满红花。
  红军当年从这里路过,
  红旗飘飘催动战马。
  路旁小树,
  已经长大,
  红军伯伯也白了头发。
  冬去春来转战南北,
  赢得了人民的江山。
  小路啊……
  (作者系现代制药股份公司员工)